绞盘电机的蜂鸣被爆炸的回音彻底吞没。

零单手攥紧速降索的编织扣，整个人如同一枚倒挂的楔子，在剧烈摇晃的圆环深井中逆向攀升。气流卷带着混凝土碎末与烧焦的绝缘漆味扑面而来。她贴身口袋里的固态冷存模块正透过薄薄的防磁层散发出刺骨的寒意，那是曦的神经印记，纯度百分之九十八点四。它沉重得像是一整片被冻结的大陆，紧贴着零肋骨下方的温热血肉。

“头顶十点钟方向！两个重装搜剿手就位！”维克沙哑的吼声从耳机里撕裂般炸响，紧接着是“晚祷”沉闷如打桩机般的点射声。重型实弹撞击在深井内壁的铅板上，迸溅出一朵朵刺眼的橘红火花。

零在半空中猛地一荡，避开了一道从井口垂直扫落的高能束导光。光束切断了身侧的一捆铅包电缆，断面喷出白蒙蒙的高压液氮，将零左肩的皮衣冻得干脆龟裂。她借着摆荡的势头，黑鲨-V1的五根合金指尖骤然弹出高碳钢抓爪，狠狠凿进井壁环廊的钢架结构中，摩擦出尖锐刺耳的钢铁呻吟。

右眼红色的机械义眼瞬间锁定上方。两个悬吊在缆绳上的防暴机兵通体漆黑，重型复合装甲胸口喷涂着冷冽的白色三角徽记——奥林匹斯安全部直属执行队。他们的枪口正朝向下方，肩抗式微型火箭巢已经泛起预热的微光。

“滚开。”零低语，声音没有起伏，像冰层深处破裂的闷响。

她左眼的金芒毫无保留地爆发。深井虽然被物理断网，但井壁上无数沉睡了数个纪元的普罗米修斯备用动力回路在这一瞬被她的神经电位强行击穿。那些裸露的粗壮铜缆在零的意念牵引下疯狂颤抖，像受到鞭笞的巨蟒！

啪！轰！

三道超过五万伏特的高压电弧从两名搜剿手身后的维保插槽中骤然反噬，如同惨白色的巨蟒狂暴咬合。装甲表面的抗电涂层在千分之一秒内焦黑剥落，电子元件爆裂的噼啪声伴随着人体烤焦的气味在深井中扩散。两具失去动力平衡的重甲躯壳带着浓烟笔直坠落，重重砸在最底层的防冻液池里，溅起两丈高的污浊水花。

零翻身跃上环廊，靴底踩在碎玻璃上咔嚓作响。维克正背靠着一道扭曲变形的防火闸门，右臂的防弹护甲被弹片削开一道深痕，鲜血顺着战术手套滴落，但他端枪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门外还有多少？”零疾步上前，左臂机械手一把扣住维克的战术背心，将他从破损的掩体后拉开半个身位。

“至少一个小队，堵死了主维修走廊。”维克换上最后一个弹匣，金属撞击声清脆利落，“他们带了热熔切刀，正准备把整层支撑梁炸断，把我们和下面的烂摊子一起埋掉。”

“走预备排污竖井。”零看都没看被火药熏黑的走廊，机械臂抬起，战术终端直接插进闸门侧面的应急手动阀，“主管医师在日志里留了暗门。当年撤离时，不仅是他一个人想把曦藏起来。”

金属齿轮在强行灌注的电流下发出惨烈的哀鸣，锈死的阀门被黑鲨-V1强行转动了整整三圈。沉重的地砖伴随着一阵陈年机油的恶臭翻开，露出一条垂直向下的泄压通道。冰冷的风从通道深处吹拂上来，带着酸雨和外城区垃圾焚烧炉特有的焦苦味——那是自由的风，也是深渊边缘的风。

“你先下。”维克将两枚热压手雷拔掉安全栓，随手塞进旁边一截暴露的燃气管路缝隙里，“我给他们留点见面礼。”

零没有废话，反身跃入黑暗。下坠的失重感仅持续了不到两秒，黑鲨的掌心阻尼器在竖井内壁拉出长长的火星，将速度稳稳压死在极限承受范围内。维克紧随其后滑落，头顶上方轰然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巨响，泥土与灼热的气浪顺着竖井灌入，将两人推向最下方的排水口。

砰！

两人冲破生锈的铁格栅，摔落在新京市外环第七地下渠的齐膝淤泥中。

这里的空气浑浊而冰凉。头顶百米之外，是新京市高耸入云的合金悬臂，全息广告的霓虹穿透污浊的雨雾，在黑色的水面上投下破碎斑驳的倒影。奥林匹斯那座刺破苍穹的倒金字塔型主建筑在极远处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像一柄悬挂在全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零单膝跪在水洼里，胸口剧烈起伏。她抬手抚平贴身战术背心的夹层，确认那块冷存模块依然完好无损。模块外壳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幽蓝的光，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她的心跳旁微微共振。

“曦……”零在心底轻声呼唤，左眼的金色代码流如同波光般流转。

模块内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度冰冷，却又无比清晰：

【目标躯体确认：奥林匹斯外环第一处理所】

【安全等级：极高危（受天穹生命维持协议直接管控）】

【神经同步窗口期剩余：七十二小时】

他们把曦的身体放在了处理所，正像对待流水线上的半成品一样准备对其进行最终的清洗与格式化。如果七十二小时内无法将神经印记注入回去，那具承载了所有基因共鸣的肉身，就将彻底沦为一具无法苏醒的生物空壳。

“还有三天。”零站起身，甩掉机械臂上的黑色污水。右眼的红光在阴暗的排污管口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维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将战术面罩拉起：“外环第一处理所是奥林匹斯的重装防区。光靠我们两个人，连大门外的激光警戒网都摸不进去。缝针的老窝离这里不远，我们需要他的权限解码器，还有铁锤的重型破障车。”

“那就去把他们叫醒。”

零迈出泥水，黑色短发在冰冷的雨夜中微扬。雨水打湿了她的脸颊，顺着冰冷的机械义眼滑落，留下一道宛如泪痕的水迹。但她的眼神中只有焚烧一切的决绝。

“不管上面是天穹还是奥林匹斯。”零握紧了黑鲨-V1的拳头，金属关节咬合出雷霆般的低鸣，“欠她的，欠我们的，这三天里，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