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把下层区的铁皮房顶砸得像一张张破鼓。

第七地下渠的排污泵站外，零靠在满是铁锈的配电箱后，用袖口擦拭右眼机械义眼的防污镜片。暗红色的微光在狭窄的水汽里吞吐收缩，将维克肩头正在渗血的伤口勾勒出扎眼的亮斑。维克把“晚祷”塞回战术枪套，从齿缝里挤出一声闷哼。他没去包扎被弹片刮烂的皮肉，只是用右手按住肋下，呼吸粗重得像拉动生锈的风箱。

“还剩七十一小时二十分钟。”零低头扫了一眼战术终端上的倒计时，声音被冷雨冲刷得毫无杂质。

冷存模块静静地贴在她胸口左侧的防磁夹层里。隔着两层复合碳纤纤维和湿透的战术背心，那种零下四十度的固态低温依然像针尖一样刺痛着她的肋骨。但零没有挪动它分毫。甚至每一次胸膛起伏，她都在下意识地收紧肋间的肌肉，去感受那种冰凉的重压——那是曦微弱的脉动，纯度百分之九十八点四的神经印记，在这座污浊冰冷的死城里唯一的火种。

维克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外环第一处理所的大门装的是军用级光敏熔断锁。天穹虽然把那片外包给了市政防务，但底层的权限链路依然挂在奥林匹斯主网的根目录上。没有合法的清洗凭证，我们走不到闸门五十米内就会被自动防空机炮撕成碎肉。”

“缝针有解码器。”零站起身，黑鲨-V1的机械指节在潮湿的夜风中发出咬合的脆鸣，“当年天穹撤走第三研究所时，她是最后一批留在设备清算组里的人。”

“那女人认账不认人。”维克跟在她身后，步枪枪托在砖墙上轻轻一磕，“去她那儿，你得准备好被剥下一层皮。”

“随她剥。”零迈步踩进深水洼，水花溅在破洞丝袜与帆布鞋帮上，寒意刺骨，她的脚步却没有哪怕半寸迟疑。

穿过三道浸泡在酸雾里的防爆铁门，缝针的黑诊所缩在新京市下层区七号排水支渠的尽头。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悬在防盗铁栅外的防爆氙气灯在暴雨里滋滋短路，将青紫色的光斑甩在油腻的积水坑里。门缝里弥漫出的味道永远不变：浓重的来苏水、烧焦的生化硅胶，以及劣质电子清洗剂混合而成的甜腥味。

零抬起黑鲨-V1，在厚重如防辐射铅门的铁板上重重扣了三下。一长两短，节奏沉闷。

门内的气动锁发出一声刺耳的泄压声，随即滑开一条寸许宽的缝隙。两根泛着金属哑光的微型探针从门框上方探出，在零脸上扫过一圈红绿相间的网格。

“进来。”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沙哑，冷漠，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烟腔，“别把水带到我的工作台上。”

诊所内的光线昏黄而粘稠。几具拆掉四肢的人造骨架像屠宰场的冻肉般吊在墙角，手术台旁的无影灯只亮了半圈，散发着微弱的嗡鸣。缝针正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捏着一把烧得通红的高频电烙铁，嘴里叼着一根没有滤嘴的劣质香烟，烟头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她抬起眼皮，目光在零胸口的突起处停顿了半秒，接着落在那截深灰色的机械臂上：“黑鲨用得顺手么？关节腔没进沙子吧？”

“很好用。”零径直走到金属操作台前，单手撑在满是划痕的钢板上，开门见山，“我需要奥林匹斯外环第一处理所的底层穿透凭证。还有一套能伪装成天穹生物检疫车队的高级接入协议。”

缝针手里的电烙铁悬在半空，一截烟灰落在她油渍斑斑的皮围裙上。她发出一声低哑的嗤笑，像砂纸擦过铁皮：“外环第一处理所？那是整座城市最大的死人堆和活体废料池。进了那地方的东西，连骨灰都会被离心机筛成工业肥料。你去那儿干什么？给天穹送骨头？”

“曦在里面。”零盯着她的眼睛，左眼的淡金色微光微微亮起，在昏暗的诊所内投下一道锋利的金色光晕。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维克反手拉下卷帘门的内栓，将背部抵在门框上，默默取出一卷黑色止血带咬在嘴里，开始在手臂的伤口上缠绕打结。

缝针没有立刻说话。她缓缓把电烙铁插回冷却架，灰白色的蒸汽伴随着滋滋声腾起，模糊了她那张布满手术缝合线般伤疤的脸。她猛吸了一口香烟，直至火星几乎烧到指尖，才将烟蒂狠狠碾灭在盛满机油的金属罐里。

“神经印记你拿到了？”缝针的声音低了下去。

零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解开战术背心中央的快拆扣，将那个散发着冰雾的冷存模块露出一角。幽蓝色的呼吸灯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跳动，仿佛在回应这间充满机油味的屋子。

缝针眯起那双混浊的义眼，瞳孔里的光学镜片微调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片刻后，她靠回椅背，冷笑了一声：“纯度九十八以上……那帮老疯子居然真把它完整抽出来了。但我得提醒你，小家伙。处理所的清洗周期是绝对不可逆的。只要流水线上的焚化喷枪点火，别说是人，就算是军用级钛合金也得化成铁水。”

“还剩七十一小时。”零把模块重新压入胸前，扣上搭扣，“告诉我怎么进去。”

“凭证我有。当年天穹撤离时，我留了一张高级巡检官的数字签名软盘，一直没被吊销。”缝针站起身，拉开工作台下方一道沉重的铅封抽屉。里面没有工具，只有几块用油纸包裹的旧式存储卡和一只密封在生物培养罐里的断指，“但这东西只能把你们送进外围卸货平台。到了中央冷藏阵列，你们要面对的是全自动防卫中枢‘刻耳柏洛斯’。”

“需要重火力硬砸。”维克在门边冷冷开口，嘴里咬着纱布的一端，“普通突击步枪打在它的复合甲板上就像挠痒痒。”

“铁锤的破障车在钟摆镇。”缝针看了一眼维克，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但他人还在休眠舱里躺着，自从第三卷那个烂摊子之后，他的神经中枢就跟泰坦装甲彻底黏死了，谁也叫不醒。你们等不起那个时间。”

“不需要铁锤。”零伸出左手，黑鲨-V1的合金五指骤然收紧，骨节缝隙里的红色指示灯如同嗜血的微光，“只要把接口交给我，‘刻耳柏洛斯’的逻辑回路，我来亲手撕开。”

缝针盯着零左眼里流淌的金色光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留给这个世界的诅咒，也是唯一的奇迹——神明级的数据共鸣。

“软盘可以给你。甚至这台高频信号发生器也能借你。”缝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只斑驳的军用手提箱，重重砸在台面上，金属与钢板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她抬起头，独眼死死盯着零：“但规矩不能坏。你知道我的价码。”

“你要什么？”零问。

“如果曦真的活下来，如果你们能从那座倒金字塔的阴影下逃出来……”缝针伸出一根干瘪的食指，指尖在零胸口的冷存模块上轻轻点了一下，“我要她苏醒后第一次神经突触跃迁的完整测绘图谱。天穹的神经拓扑学是残缺的，我要看看，被神明摸过脑子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维克眉头微皱，刚想开口，零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成交。”零干脆地接过手提箱，左臂的机械关节没有丝毫颤抖。

“还有一件事。”缝针拿起挂在墙上的防酸雨斗篷，随手扔给零，“第一处理所的供电枢纽在二十分钟前出现过三次异常压降。奥林匹斯安全部的人不是傻子，深井爆炸之后，他们已经把警戒等级提到了最高。你们要是现在去，撞上的不是流水线，而是一座张开嘴的铁笼子。”

零将斗篷披在肩上，黑色的兜帽压低，遮住了前额凌乱的黑色短发。右眼的红光在阴影中亮如余烬，左眼的金色符号狂乱翻涌，将手提箱内传来的原始接口代码逐行吞噬、解析。

“如果是笼子，那就把它一起炸碎。”

零推开铁门，暴雨与汽油的腥味再次席卷而入。她踩上泥泞的街巷，回过头看向维克：“走吧。七十一小时，足够我们把那扇门砸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