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却管的汗水落在零的后颈，烫得她一缩。

下面的风却是冷的。冷热隔着半尺距离，各自流动，谁也不肯混进谁。零伏在侧梁上，把安全扣往前推。黑鲨缺损的掌壳擦过螺栓，传来细碎震动，像有砂粒正在她骨头里滚。

维克跟在两步以外。头顶突然一声尖叫，随后是铁板被绞进齿槽的巨响。她留下的障碍起作用了。梁上的积灰落下，落到窄轨中央时却不见了，没有扬尘，也没有碰撞声。

零没有往那里看。她按图绕过危险段，在管道穿墙处找到一只铜环。环后不是另一间机房，而是一道弧形夹层，混凝土内壁留着木模板的纹路，某些地方甚至嵌着未拔干净的铁钉。

她先把灯伸进去。灯光沿弧面走了一圈，照出地上半截靴印，鞋跟被齐整地截断。零用探杆试地，杆尖在断印边缘忽然轻了。她立即收回，金属仍然完整，末端却再也照不出反光。

“走外圈。”零说。

维克将绳扣换到墙上，没有问中央有什么。她在那道边缘贴了一截白胶布。胶布的一头垂着，另一头紧紧贴住空气，像粘在一张透明的脸上。零记下位置，留出足够宽的余量。

夹层尽头有一张施工台。台脚陷进地面，显然在浇筑时就放在那里。台面上压着厚玻璃，玻璃下面的蓝图褪成了黄绿色。新京市地表的霓虹在这里没有任何回声，只有泵的喘息隔着石头，一下下顶着她的耳膜。

零将灯侧过来。图上没有奥林匹斯的名字，只有基础围护工程。后来的服务器层用红笔补在原图外缘，楼梯、机柜、升降井，全都绕着中央一块没有尺寸的空白排列。那块空白比建筑更早。

她把昨夜仍可称作保留室的地方标上去，发现所谓公用基底，并不是一块承重板。它是一圈盖住缺口边缘的结构。窄轨、小车和那台不肯归零的秤，全都装在这圈边缘上。

妹妹的管线沿着弧面向前，没有伸进中央。零胸口稍松，随即看见施工台下的一排套管。最早的铜线包着织物绝缘，后来加上的光纤从缝里穿过；最里面还有一束骨白色细管，表面看不见任何接头。

她没有碰白管。零找到铜线的检修插孔，把终端接上。屏幕连续报出年代错误。她关掉自动校时，直接读取原始扇区，再用本地时钟给每条输出另附时间，不让新系统替旧记录改写先后。

缓存里先出现施工日志。第一代工程师测出的深度每晚都不同，后来放弃记录深度，只测围护环是否仍然闭合。再后来，日志里多了供给量，单位从电流改成归档批次，中间没有任何设备更换记录。

零的舌根泛起铁味。她认得这种把人藏在计量单位后面的写法。可这里没有那些人的姓名，只有一长串交付完成。她逐页保存，手指越来越僵，最后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压着胸前的纸带。

“不是先建服务器。”她说。

维克俯身看图。“是先盖住它。”

终端忽然亮起另一行字：围护失载，请求替代。零盯着时间，那不是旧日志。切削机损伤了上层屏蔽，设备正在把拆运当成围护环缺口，向更深处发出补偿请求。请求的目标不是停机箱，是核心。

她立即拔掉发送线，只留接收。屏幕上的请求没有消失，说明它不靠她的终端传播。零沿套管查去，找到一块只有手掌大的分配板。妹妹的维持支路从板后经过，板面另一组端子却亮着相同的接收号。

同一个编号，出现在供给和替代两栏。

零没有让恐惧替她下结论。她调出端子表，逐项比对：供给栏记录的是实际消耗，替代栏只是等待调用。后一栏后面还有一串空着的条件，第三节点、原始校验、现场授权。她已经破坏的接头，正是其中一项。

头顶响起更低的震动。围护失载的红字闪了三次，等待条件开始逐条变黄。上面的人还在拆，下面的设备却准备把某个仍有供给的存在接过来，填进他们制造的缺口。

零将手按上铜线外皮。共鸣没有带来声音，只有水泥还没凝固时的湿冷。她站在一群看不清脸的人中间，看见他们把一段电路抬过白色地面。有人忘记了同伴的称呼，回头时，队伍里就少了一双脚印。

寒意继续向上。零忽然听不懂终端上最简单的一个字，那个字的笔画像细虫一样分开。她松手，强迫自己看伤口，看渗过绷带的新血。那些东西还不能证明全部，但它们没有随陌生记忆改换形状。

维克把水壶递到她嘴边。“停一下。”

水带着金属味。零喝了一口，没有咽下太多。她把共鸣中看到的画面单独标成污染记录，再回查线路。古老的铜线负责围护告警，新光纤负责归档调度，两者在这块分配板上被后来的人接到了一起。

不是深处的东西自己学会了填写表格。有人把表格接到了它的嘴边。

零找到两组线之间的隔离跳片。直接拔掉，会让所有等待请求转入失联重试；上面的人能借重试恢复强制校验。她没有再拆一根线，而是打开终端，给分配板写了一段极小的维护程序。

程序不假造授权，也不回答核心。它只把围护失载保持在告警状态，禁止告警被自动翻译成归档调用。零逐项检查测试结果，确认冷却流量未变，才让程序接管那一组输出。替代栏停住了，红灯仍然亮着。

这不是修好围护环。她把损坏留在屏幕上，让制造缺口的人必须面对它，而不是让妹妹替他们悄悄补齐。零保存分配板的接线照片，把程序和原始值一起留存。她需要证据，不需要一场看起来从未发生的事故。

夹层另一端忽然有靴底声。不是从身后，是从弧面的对面传来。零关掉照明，隔着中央空白，看见三束光正慢慢靠近。有人举着上层那张三色拆运图，低声争辩基底到底属于哪一方。

零贴着墙退下施工台。争辩声越过中央时，最后几个字忽然不见了；举图的人仍在张嘴，纸却开始从中间发白。她抓住维克的袖口，没有喊。那群人带来的强光，正在一点点照出空白的轮廓。

她从台侧抽出一块检修盖，沿外圈推过去。铁皮擦地的声音让对面灯光一偏，白色停止扩散。一名拆运人员低头看见胶布，猛地把同伴往后扯。零没等他们追问，已经顺着管道爬进外缘的维护口。

里面只有一座向上的短梯。零抬头，终于看见嵌在屏蔽壁上的实体编号，与原始接收记录的末段完全一致。管线到这里不再分叉，穿墙之后就是核心。她把额头抵在梯子上，停了一次呼吸。

身后响起对讲机的电流声。有人在报告失载，有人在要求恢复替代。零收好终端，开始攀爬。她已经看见他们想把妹妹放在什么位置。现在，她要先于那些命令，抵达墙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