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撞击落下时，零脚边的盐霜裂开了。

裂缝沿检修道向前爬，露出底下暗红的防锈漆。她把绳索收紧，贴着左侧线槽挪过去。右边的墙每隔几秒便向外鼓起，带着烧焦机油的热气，像有一副肺被装进了过小的铁箱。

零找到观察窗，先用袖口擦去白粉。玻璃里面悬着一只拳头，指节宽得能盖住她半张脸。几根骨白色的细管从掌背钻出，将手腕钉在支架上。拳头又撞了一下，玻璃后的黑暗随之折出一层褶皱。

灯光向上移。魁梧的躯体被竖着固定，胸甲拆掉了，肋间挤满缓慢起伏的白色沉积物。零看见那张脸，呼吸忽然停住。她曾在垃圾山的臭雨里仰头看过它，隔着火光，隔着一条替她挡下追兵的手臂。

“铁锤。”零说。

那只拳头停在半空。男人的头缓慢转动，右眼里一粒黑点先于脸朝向她。黑点周围没有眼白，只有一圈向内倾斜的阴影。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口井边，井下有人拿着她童年的声音，等待她往里探头。

维克停在她身后，没有叫醒舱里的人。零蹲下检查舱门，发现门缝压着一截旧式运输封条。钟摆镇的转运码后面，接着奥林匹斯接收章。中间的日期被刮掉了。她不知道大叔怎样来到这里，却知道这不是一场梦。

零扳开维护口，屏幕显示第三节点生物负载。体征栏还在变化，神经反馈却被重定向成门限读数。每一次握拳都被记录为隔离层开度上升。机器不管他想砸烂什么，只把反抗算成一扇门正在打开。

预约没有消失。人工担保一栏仍然是红色，现场交接却多了一项待执行。通道停用后，有人决定亲自来接线。零看见舱底的导轨已缓缓伸出，一枚空接头朝着曦的线路转去，金属表面结出薄薄的水珠。

“十八分钟。”维克说。

零拔出短刀，先卡住导轨的外侧限位，再打开驱动盒。她不能只把大叔从架子上扯下来。胸腔里那些东西与隔离层共用回路，硬拉会把伤口一并带开。屏幕没有救人的选项，她只能自己找出身体和门之间的接缝。

她将共鸣贴上反馈线。咸味突然灌满口腔，耳边是浮空艇引擎的低吼。零看见担架上方摇晃的顶灯，有人说伤员转入封闭看护。随后顶灯变成一颗远得无法触及的星，担架还在走，躺在上面的人却一直往下沉。

沉到底以前，一只手抓住了梯子。零也跟着用力，掌心却摸到无数同样粗大的手。它们都在握拳，都长着铁锤的脸。记忆在这里被反复折叠，折成门轴需要的形状。她几乎忘了，最初那只手只是想抓住一个活下去的地方。

机械左臂的关节响了一声。零看见自己将刀背压进了右手，血正沿刃口滴下。疼痛不是预先安排的，足够让她退回维护口。维克托住她的肩，递来绷带。她用牙咬住一端，只缠两圈，便重新抬起灯。

“别叫他开门。”零说。

她找到运输模式留下的机械旁路。它原本用于更换神经传感器，能暂时用定值电阻维持隔离层，不必继续读取肢体动作。旁路的封签已经脆了，显然很久没有人想到，这件负载还有需要维修的身体。

零核对线路，把工具包里的电阻接入测试座。读数稳定以后，她逐根卸下手腕的感应夹，没有碰胸腔深处的白管。玻璃内的拳头再次举起，屏幕上的开度却不再变化。那一拳终于只属于一个愤怒的人。

她拧松舱门的应急轮。密封圈剥离时，热雾扑上脸颊，腥气里混着陈旧的消毒水味。铁锤的拳头直落下来。零侧身，没有往后退，金属指节擦过肩带，在她身后的门框上砸出一个凹坑。

“大叔。看这边。”

男人的喉咙发出砂轮般的声响。零没有问他认不认得自己，也没有拿往事考验他。她把照明转向地面，让光只够看清自己的脸，站在拳头收回之后能看见的位置。胸前回执的塑料边贴着皮肤，凉得像一片冰。

“丫头？”

零点头。那粒黑点仍盯着她，男人剩下的眼睛却慢慢聚焦。他看向她的新左臂，又低头看胸口，嘴唇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操。老子睡过头了。”零鼻腔猛地发酸，没有笑，只把绷带的结重新咬紧。

舱外传来靴底刮擦地面的声音。维克关掉肩灯，晚祷贴在门框内侧。零看见墙上的白粉无风扬起，脚步还很远，影子已经挤进检修道。影子拖着一根细线，细线末端的形状，像转接台上没有人拿起的听筒。

零将舱门拉到只剩窄缝。她不能在这里解释城市发生过什么，先指给铁锤看那枚空接头。“他们要接进另一个人。”男人的呼吸粗重起来，白管随之绷紧。她按住他的手背。“别挣。接头能拆。”

手背很烫。零沿导轨摸到机械锁销，短刀已被挤弯，拔不出来。她让铁锤扶住舱内横梁，不是拉门，也不是替她扛起整座伤口。她自己探身下去，用左手稳住齿条，右手将锁销一点点顶出凹槽。

第一滴汗落在接头上，立刻蒸干。零肩部的接驳环开始刺痛，旧义体的出力不够，她便把安全绳绕过横梁，用身体重量压住驱动弹簧。锁销终于脱落，空接头砸在舱底。曦的线路没有被碰到，仍在左墙安静地闪光。

零卸下接头里的桥片，装进绝缘袋。现场交接随即报出硬件缺失。后面的人即使带来新的担保，也不能直接完成这一次并接。她没有因此松气，先确认机械旁路没有过热，再将铁锤腕上的伤口包住。

“能走吗？”零问。

铁锤看着自己胸口，摇头。“腿能。这里不让。”他用指节轻碰胸甲边缘，里面响起很深的一声回响。零知道今天还不能把他带走。她把备用照明扣在支架上，光线不朝那只黑眼，而朝他仍能看见的地面。

她留下旁路的拆卸顺序，写在胶布上，贴到男人左手能够摸到的位置。不是告别，也不是许诺安全。零指着图上的内环路线，问哪边还通。铁锤闭上右眼，额角鼓起青筋，过了几秒才抬起一根手指。

“墙后。别踩湿的。”

零对照维护图，那里原本是一段封死的干式母线廊。她移开结盐的护板，看见一道被焊渣盖住的窄缝，冷风正从里面吹出。铁锤没有替她找到妹妹，但他指出的路，绕过了即将有人赶来的交接台。

零钻进窄缝前回头。大叔的手没有再握拳，只平放在横梁上。她抬起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碰了一下那几根粗大的指头。“等我。”这一次，对面有一只手，笨拙却确实地，轻轻回碰了她。

护板合拢，脚步声停在另一侧。零沿干廊向内爬，前方的细线终于脱离墙体，穿过一圈圈透明绝缘环，没入核心方向的黑暗。她把桥片攥在机械掌中。身后的人还没有获救，妹妹还没有到手，但他们不能再照原样接好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