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抵上固定座，白门里响起了一声吞咽。

零压低身体。窥视孔边缘的铁锈贴着额头，冷得像冻住的血。推车的人戴着厚手套，先把箱角卡进锁槽，再将一根透明软管插入门下。门没有打开，只有一只金属套筒向外伸出，咬住软管，缓慢往里拖。

“这次加到多少？”

“照新单。别听里面。”

零看见另一人摘下耳机，将它倒扣在箱盖上。耳罩里漏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湿头发烧在电炉上。那人的袖口别着委员会的临时通行牌，牌下面却露着天穹旧制服的蓝边。他们换了雇主，没有换掉手里的程序。

零没有看见病床。白门中央嵌着一块窄屏，软管深入后，屏幕浮出采样强度。数值每升一格，固定座的螺栓就轻轻颤动。空气渐渐有了甜味，像被挤烂的水果埋在消毒粉里。她的右手掌心开始出汗。

推车的人把手放在红色旋钮上。零认出了旋钮旁的图标：不是提取，是增益。前几次失败之后，他们正在放大刺激，试图从同一条线路里挤出更清晰的应答。她隔着胸前的袋子碰到曦的回执，塑料薄膜发出很轻的一响。

维克看向她。零只抬起一根手指，随后指了指固定座背面的检修盖。他往后退，让出窄门下缘。零沿低处的线槽滑出去，钻到手车后方。冷凝水浸透膝盖，轮轴上的油腻粘在她手背，盖住了那一点血腥味。

检修盖只有两枚螺钉。零卸下其中一枚，借松开的缝隙插入镜头。里面没有独立服务器，只有一组光电转换器。白门另一侧送来的脉冲，在这里变成箱中探头能读懂的电流。她找到了监测端，将终端接到只收不发的线路上。

屏幕跳出三条曲线。前两条跟着旋钮上升，第三条始终贴着底边，却每隔几秒突然折返。零将共鸣贴上那一点折角，舌下立刻泛起药片的苦味。她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吸气，吸到一半，声音被什么捏断了。

随即，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跪在这里。她以为手车下面是家里的床，自己正伸手找滚到床底的药瓶。铁板变得柔软，指尖摸到一只瘦小的脚踝。那脚踝没有温度，却顺着她的手掌往上长，仿佛要把她也接进那张床。

机械左手收紧，断开的螺钉硌住金属指腹。零看着右眼里的红色刻度，数完轮子上的六根辐条。不是床。这里是奥林匹斯，手边是检修盖。她把共鸣撤回来，喉咙里有一口来不及咽下的酸水。

箱盖上的耳机忽然响了一下。推车的人伸手去拿，零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耳罩里擦过去，尾音拖得很长。她没有回答。那声音不像妹妹，也不像任何一个活人在说话；它只是知道，什么声音能让她抬头。

“下面串音了。”那人说。

“关监听。继续。”

零盯住曲线。她终于看懂第三条折线为什么总是返回：内侧并未接受这次请求，每一道刺激都被退回。箱子把退回的杂音也算成了应答，操作员则准备再拧高一格。她不能确定谁在拒绝，却知道继续加压只会让伤口更深。

她调出转换器的本地维护表。切断采样会启动备用通道，过热保护却会先卸载探头，留住内侧供电。零没有改温度读数，而是找到散热风扇的自检指令。运行自检需要短暂停转，老化设备允许的停转时间，恰好长于当前负载下的保护阈值。

零按下执行。风声停了。两秒后，固定座亮起橙灯，红色旋钮自行退回。推车的人骂了一句，把手探向复位开关。维克从窄门后出来，握住那只手腕，将人压向车把。另一个人刚转身，零已经拔出终端，抵住应急卸载键。

“别碰。”她说。

那人看见她身后的维克，又看见逐渐升高的温度，慢慢退开。软管在套筒里抽搐，几根银丝从管壁内浮起来，像一束被拔掉皮肤的神经。零等到探头脱离的绿灯亮起，才松开按键。她的手指已麻得几乎伸不直。

“里面是什么？”零问。

“不知道。我们只送箱。”

她没有浪费时间逼问。维护屏正在展开故障隔离图，白门后不是储存对象的库房，而是一间中转腔。图上标着外侧接口、隔离层，以及继续向下的原始线路。所谓不可迁移，至少不是说原件锁在这扇门里。她追到的仍是一次远距离接触。

零将图存下，却没有就此离开。外送线路已经卸载，内侧的回流还要经过中转腔。她找到本地冲洗阀，让维护程序确认探头完全收回，再申请排水检修。白门下方响起沉闷的解锁声，一块齐膝高的盖板向外弹开。

腔里只有陶瓷绝缘柱和黑色水迹。手电照进去，水迹竟避开了光，缩到管道背面。零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磕了一下。她不去照它，沿实体线束辨出下行方向，找到穿墙孔旁仍能读清的旧标记：深层主干，原始归档供给。

供给。不是保存。零把这个词留在屏幕上，胃里缓慢沉下去。旁边有一根已被封死的旧管，封口朝外鼓起，像里面有人正用嘴抵住金属。她想起灰白平原中央那个坑，想起它吃下的并不是电，也不是机器。

“路在哪？”维克问。

零从孔边抽出折叠维护图。下行主干不能从白门通过，检修人员必须绕到冷备区背面的承重井。那里有一座与货运井隔绝的梯架，终点被红色油墨涂掉了。油墨下面，纸张被压出一圈细细的齿痕。

她将图折好，收进内袋。今天的采样已经停止，备用通道没有启动，下一次预约却仍在倒计时。零卸走固定座的复位钥匙，把操作员的通行牌留在台面。没有钥匙，他们得去找更上层的人；这段时间，是她自己争来的。

零和维克退回检修廊。身后的人没有追，耳机却重新发出了声音。那里面不再叫她的名字，只剩一次又一次漫长的吸气。她按住胸前的回执，没有回头。曦不在白门后，她必须沿那根真正向下的线走。

承重井的入口藏在一排废弃灭火罐后。零掀开防尘布，湿冷的风吹进领口。梯架一直沉进黑暗，最下面有一点暗红，亮起又熄灭。她把照明固定在肩带上，先试过第一根横档，再将脚踩了下去。

井壁上还有一排磨亮的擦痕。零用灯扫过，发现每道痕迹都停在相同高度，像许多人曾在这里同时停步，把额头贴向墙面。她没有照做。她将安全绳扣进梯架，向下放出一段，确认绳端落在实体横梁上，才示意维克跟进。风里夹着极轻的童声，听不清字句。零关掉终端的自动语音识别，让那声音只作为录音留在隔离存储里。她要找到的是妹妹，不是给每一声呼唤都安上妹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