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升上来时，门缝里先挤出一股冷气。

零退进门侧的消防凹槽。冻过的润滑油有股杏仁似的苦味，混着电机碳刷的焦臭。她从铁皮反光里看见两双靴子，一只银灰箱子。箱角挂着白霜，抬箱的人却没有弯腰，像里面只装着几口冷空气。

“又退了？”门外有人问。

“原件不出库。只给校验。”

零按住终端，没有打开曦的索引。两人把箱子放上手车，轮轴吱呀一响，箱盖跟着弹起窄缝。黑色泡棉里空着一个掌心大小的槽，槽沿粘有细细的银丝。她等脚步远去，才从凹槽出来。维克守着转角，向她点了一下头。

井门尚未合拢。零看见本地面板上闪着回程待命，下面还有一行冷光小字：退件容器，二次除污。她不打算偷一个身份下去。货运平台的清洗程序不查乘员，却会在运行前锁死全部护栏。底板四角，那些发白的喷嘴正对着人的膝盖。

零拆开按钮旁的护盖，把测试线搭到压力检测端。她先读喷淋管的余压，再读取下一次排空时间，确认这不是地图上那条普通货运井。深处每退回一只箱子，整个平台都要冲洗，仿佛运出来的不是物品，而是某种不能带到地面的接触。

“能走？”维克问。

“走外侧。”

零将清洗请求留在等待队列，按下空载返回。电机转动前，她先踏上井壁的检修踏板。黑鲨-V1扣住侧轨，只承担平衡，不去硬扛平台。维克跟在她上方。底板从两人脚边沉下，白雾立刻铺满井筒，打在钢梁上，响得像无数牙齿互相磕碰。

下降七米，零的右眼里浮出一条红色测距线。下方有门，门外还有人。她停在横梁后，看见平台托起的水雾穿过一道光栅。一个穿隔离衣的人隔着玻璃检查空板，又低头对照纸单，没有向井壁多看。这里仍在用纸。网络里的移交已经完成，人的手还在逐项打钩。

零等那人推车离开，才落到侧面的检修沿。鞋底踩碎薄冰，声音让她后颈骤紧。她没有立刻迈步，而是用手电照脚下。冰层里冻着几根短发，排列得过分整齐，像有人俯在地上听了很久。风从门后吹来，那些头发却一根根朝着风的来处偏。

她移开光，没有再看。冷备区的墙上贴满旧编号，天穹的蓝漆被新刷的白色覆盖，湿气又让底色透出来。零找到了回执所对应的交接门号。门没有通往库房，只通往一间狭小的验收室。室内一把椅子，四条束带，桌上嵌着读片槽。

椅垫中央落着灰，束带扣却刚擦过。零站在门外闻了片刻，空气里没有药物的甜味，只有清洁过热金属的酸气。她把门号拍进路线，再检查墙后的线管：读片槽连接外侧显示屏，更细的一根光纤则穿过承重墙，直入图纸未标出的地方。

零没有坐下。她从桌底抽出维修键盘，在终端上隔离出只读窗口。退件日志还没有被轮换，刚才那只银灰箱子的流水号就在最上面。她用曦的原始接收编号交叉筛选，找到了今天的重取请求。状态不是提取失败，而是原始对象不可迁移。

她看了两遍。不可迁移不等于还活着，也不等于已经死了。零把这句话完整保存，没有删去前后的字段。日志里附着一份退件图，空箱槽位的银丝是一次性接触探头断开的末端。箱子本来就不是去搬原件的。它带着探头下去，带着校验结果回来。

零将图像放大到铆钉边缘。箱号末尾有一道划伤，恰好穿过最后一个字符。她把刚才拍下的手车照片调出来，先比划伤，再比箱盖内侧缺失的泡棉角。两处都吻合，她才将这次回程与日志连在一起。编号可以复用，磨损却不会在两只箱子上留下完全相同的断口。

还有时间。墙上的机械钟比终端慢了四分钟，若直接照显示顺序追，可能会把上一轮采样当成下一轮。零找到断电重启的记录，用井门刚才闭合的声音对齐本地计时，将两套时钟的差值写在照片旁。她没有修正原日志，只另存一份对照。曦的名字就在检索框里，离她的指尖很近；可再近，也不能替这些箱子证明里面接触过谁。

维克用手背挡住走廊漏进来的灯光。零把两次请求的校验段逐位排开，确认变化发生在采样序号，而不是原始接收编号。这不是一份旧结果被反复打印。有人仍在向同一个对象索取新的东西。

“他们在测什么？”维克问。

“还缺一栏。”零说。

那一栏藏在失败记录下方，普通检修权限看不见。零将共鸣压到读片槽的脉冲边缘，尝到一股结冰盐水的涩味。墙后的数据并不流动，像一张湿皮绷在许多钉子上；每次探头触碰，其中一颗钉子就会被拔出一点，整张皮都朝同一个方向收紧。

她忽然记得自己坐过那把椅子，记得束带勒进手腕，有人让她忘掉一个字。那记忆没有开头，痛感却真实得让她右手张开。零立刻用机械指节敲击桌沿，三下，再三下。她没坐过这里。掌心的纸伤还在，维克的鞋尖在门外，井里的水正在停止滴落。

“零。”维克说。

“听着呢。”

零没有追进那张湿皮深处。她只辨出被遮蔽字段与哪段脉冲同时出现，再让终端重新排列本地日志。屏幕慢慢拼出一行说明：外送样本仅供比对，原始应答须由内侧生成。下方是最近七次请求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最后两次只相隔十九分钟。

有人不是在整理旧档案，而是在反复逼那一项作出新的应答。零的舌根涌上一股血味。她想把墙后的光纤全部扯断，又看见日志末尾的警告：校验中断将启用备用通道。她还不知道备用通道接向哪里，不能把一次泄愤当作救援。

零取出独立线路的接头，却在接通前停住。这里的电话端口有新焊过的旁接线，铜屑还挂在螺丝上。她把接头收回去，没有把这间验收室接到绪所在的第七区。她将发现写入离线介质，夹进标明风险的封袋。后方该收到的是线索，不是一个未知的入口。

走廊的提示灯忽然转黄。下一只采样箱已经进入货运井，屏幕上浮出新的预约号。零将它与曦的索引并排，首尾校验一致。下一次重取还有六分钟。她不再需要猜测哪条线属于妹妹；眼前这次任务，正在沿着同一条线往深处走。

维克侧身让出门口。零在墙上找到采样线路的实体标签，顺着细光纤摸到验收室背面的窄门。封条很旧，门轴却有新油。她取下窥视孔的遮片，看见一条向下倾斜的短廊，尽头不是库架，而是一扇没有把手的白门。门外摆着银灰箱子的固定座。

零把遮片装回原处。她没有关掉预约，也没有替那扇白门回答。货运井里传来新的刹车声，冷气贴地爬过她的鞋面。零将回执压在胸前，退到能够看清固定座的位置。六分钟后，她要亲眼看见，究竟是谁把探头送进去，又把妹妹的应答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