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响了第二次。

零没有回头。前方的白灯照着一扇玻璃窗，窗后坐着一个戴防尘面罩的人。那人右手攥着摇柄，袖口湿透，皮肤被消毒液泡得发白。玻璃下的窄槽正在吐纸，每吐出一张，走廊就短促地震一下。

身后的把手停了。接着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

“核验什么？”窗后的人问。

零将终端贴近玻璃，只展示回执的区号，遮住名字。她看见那人的眼睛先落在区号上，又移到她肩后的机械臂。墙角摄像头已经拆走，留下两根断线，镜头原来的位置却擦得很干净。

“历史转运。查去向。”

“撤席了。明天找接管组。”

那人说完，又转动摇柄。一张纸滑进槽底，印着注销完成。零闻到热墨的焦苦，下面压着一股更淡的味道，像血放久了以后浸湿的纱布。她低头，看见纸张右侧的小窗：人工见证，已撤销。

零伸手挡住下一张纸，没有抽走。纸边擦开掌心旧伤，血渗出一点。那人的手立刻停了，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像是在等她把血也交进槽里。

“里面还有人。”零说。

“我只清设备。”

她看向墙上的新通知。委员会的接管授权压在天穹旧封签上，两份文件对保管权各执一词，对未领取介质的处置却完全相同：无有效身份对应项，随载体移交。有人把人改叫记录，再把记录算作机器里的东西。

维克站到走廊转角。晚祷没有出鞘。零看见他抬起两根手指，示意后面来了两个人；随后，他将工具箱放在地上，箱扣的轻响盖住她拔出探针的声音。

“哪台设备？”零问。

那人望了一眼窄槽。她顺着目光找到窗台下的旧标签：离线核验柜。摇柄不是打印机的供能装置，而是机械确认开关。每转一圈，柜内缓存就收到一次人工签收，足以替远处的人完成无人认领的证明。

零蹲下，将探针插进标签旁的检修孔。她不碰身份总线，只读取摇柄的本地计数。剩余十一项。缓存仍在，见证栏却已经空了。接管程序正利用这段空隙，把没有人核验过的移交伪装成已经核验。

窗后的人忽然压低声音：“你查过，名字就归你。”

“什么意思？”

“留下见证身份。上面会找。”

零听见身后的门锁退开。靴底踏过积水，声音被走廊拧得很薄。她没有亮出自己的公民凭证，而是拆掉检修孔外的塑料圈，将两根测试线接到缓存时钟上。她让本地计数停在十一，远端仍收到摇柄正在回转的空信号。

这不是删除。她只借来了几分钟。

共鸣沿测试线触到缓存边缘。冷意从鼻腔灌进来，零尝到了牙医钻孔时那种骨粉的味道。她眼前的玻璃渐渐变深，窗后的人远成一粒白点；无数空椅子从白点两侧展开，椅背上全挂着尚未填名的腕带。

有人坐在离她最近的一把椅子里。没有脸，只有一块缓缓下陷的轮廓。她越想看清，越记不起刚才窗后那人的面罩是什么颜色。零明白自己又在用别人的缺失填满眼睛。她闭上左眼，凭右眼里没有联网的红光，盯住真实玻璃上的一道划痕。

她把共鸣收窄到时钟跳变的一瞬。十一组校验不再是椅子，而是十一道长短不同的刺痛。零逐一记录它们的位置，再让终端按回执区号筛选。那股没有形状的下陷没有消失，只留在她视野外，仿佛耐心等着她忘掉划痕。

第七项吻合。

零睁开眼。缓存显示南侧接收批次的旧目录，运输编号与回执完全相同。曦的名字还在原始栏，后来添上的却不是病房号，而是介质交接项。她胸口骤然发紧，手指压住屏幕边缘，没有点开那份已被覆盖的详细说明。

介质可能是病例，也可能是影像。她不能把最怕的答案当作已经发生。

零继续往下查。原始接收时刻之后二十三分钟，这项记录被转入深层归档的冷备区。交接门号尚存，承接单位被遮蔽。最近一次操作不是当年的转运，而是今天：要求重取原始校验，禁止外侧镜像替代。

有人今天仍需要曦留下的东西。

“停手。”身后响起命令。

零抬起头，玻璃映出一支短枪。来人胸前挂着委员会清算牌，手套背面却留有拆掉天穹徽章的针眼。另一个人推着空运送车，车轮沾着维护廊同样的蓝色纤维。维克挡在两人侧前方，没有把他们逼进只能开枪的位置。

“柜子卡住了。”零说。

她把检修读数转向玻璃。时钟异常确实在报错，人工确认也确实尚未完成。持枪者看向窗后，问还要多久。面罩后传来一声咳嗽，随后是摇柄被用力扳动的声音。计数没有减少。

“旁路清空。”持枪者说。

零的指尖骤然冰冷。她还没有复制完那十一项，原始缓存一旦清空，别人的去向也会跟着消失。她将曦那一项的索引位置记进终端，随后取消单项读取，改为顺序保存整个小缓存。进度慢了一倍。

“会烧柜。”她说，“还有手动杆。”

推车的人绕过她，去找柜底的应急拉杆。零顺势收起一条测试线，露出本来就松动的接地片。金属碰响，柜内喷出细小火花。她没有制造短路，只让老化触点的故障显出来。热塑料味立刻从窗下冒起，持枪者退开半步。

那半步够了。零看见保存完成，拔下探针，将剩余的测试线压进接地槽。缓存时钟恢复，远端要求重新校准。摇柄终于能够转动，第一张纸落下前，她已经将完整记录写入两枚离线介质。

“门从哪边走？”零问。

窗后的人没有回答，只将桌上的搪瓷杯移开。杯底露出一张发黄的疏散图。冷备区入口在下方，须经货运井。零拍下地图，退到维克身边；两名清算员忙着拖柜，没有拦下已经离开检修孔的手。

转过走廊时，零听见摇柄又响起来。她不能让所有记录立刻免于移交，也没能知道窗后那个人的名字。但十一条未经见证的去向已不再只存在于那只柜子里。她把一枚介质递给维克，指腹仍被热得发疼的外壳黏着。

零没有立刻松手。她先核对两枚介质的校验尾码，再将终端上的临时目录封存。屏幕熄下去，玻璃里那些空椅子的残影却仍在眼底排列。她用指甲抵住掌心被纸边割开的地方，直到疼痛重新有了明确的边界。走廊尽头传来纸张落地的轻响，一张接着一张，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脱去自己的名字。零知道，带走副本并不等于救出了谁；但下一次有人声称这些人从未存在，她至少能拿出一份没有经过他们许可的证据。她这才放开介质，确认它稳稳落进维克手里。

货运井的门上覆着灰，门缝里却透出蓝白光。零将曦的回执重新封好，在地图上标出今天的重取时间。她终于不必继续沿那次运输留下的旧路摸索；她找到了一条此刻仍有人往返的线。

井下传来电机启动的低鸣。零把耳朵贴近门板，听见载重平台正在上升。有人正从深层归档回来。